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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深渊】毕业生【奥森莱莎】

太美了,好用心的作品,读完泪目。为太太疯狂打call。

Zricon.:

毕业生




奥森/莱莎


深渊世界私设大把,19000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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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层目亡骸之海




我不喜欢那样的莱莎。




第一次到达亡骸之海就对这里彻底厌倦了,无论再来多少次,再发现什么珍惜的遗物,都只有厌倦。


厌倦和厌恶不一样,连去讨厌都没办法提起兴趣。打个比方,就像行走在黑暗洞穴。亡骸之海的砂没有任何变化,它们形状、大小、甚至光的内折射度都完全一样,我曾经因为一时兴起尝试改变过砂砾的形状,可它们就像临界的软晶体一样,会再度复原,不知道是第几次我带到这里的探险队们曾经开玩笑,如果阿比斯一层那些小雕塑也能卖出高价,那这里就算抓一把沙子带回去也足够一家人用上好几年,前提是可以回去。


越往深处那些光线的方位也更加具有欺骗性,他们没有运动轨迹之分,就像与外界的光定下协议,会说服它们自动改变方向,人的影子长度到哪里都不会改变。


在深渊五层,听说能力越强的人似乎就越容易发疯。


我到是认为那只是因为他们还不够强而已。不够强到不知道所谓强大是什么定义。


不过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对去解释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兴趣。


我在第一次到达亡骸之海就彻底厌倦了。无论到哪都是一样的。




这种让人厌倦的风景还要让人看多久。




莱莎生下那东西之后是第几天了。


影子不会变化,本来用来计算时间的空晶指针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到底之前是放在谁的手上保存。


我站在山洞外,开始回忆在监视点集合时报出名字的一张张脸,很可惜绝大多数名字只能对上他们的笛子花纹,如果当时是我亲自拿空晶指针就好了,虽然那玩意并不是很珍贵,在上层可能价值也就等同于电子手表,但现在没有还是很麻烦的。拿空晶指针的那家伙好像在撤退时被吞进油虫陷阱了吧。


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不知道日期。


莱莎抱着那东西问我,它的生日是哪一天,能帮忙算出来吗,我回答空晶指针掉了,我不知道。我也并不喜欢那时候莱莎的表情。


五层为数不多被发现的诅咒最稀薄的地方,可惜根本不会有什么人在这里建造居住地,或者长期在这里设立补给点,它仅仅成为黑笛以上才能拥有的地图上的一个图标,协会曾经询问过我要不要为这个我所发现的地点命名,我想了想笑着说疯人院怎样。


我到现在也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这里,毕竟他们认为五层的风景让人疯狂,所以将这种能够聚集疯子并统一管理的地方称为疯人院也没什么不对。


莱莎大笑,说这种词用奥森这么阴沉的表情说出来就很认真了啊,会被写会扣资金的吧。


我说没错我是认真的。


莱莎拍拍我的肩膀,我知道啊,所以我才笑。


当然这里并没有真的用疯人院这个名字,有些不动卿的狂热崇拜者将这里成为奥森之城,莱莎把这件事当成笑话,几乎每次来五层的时候都会对我说要不要去你的疯人院休息一天。




那种无论你说什么都会笑的女人也很让人不喜欢。






我弯下腰走进奥森之城。虽然用了这个名字,但对我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照顾。


不会有主动献身的栗子花鼠,也不会有能吃的洞穴浆果,甚至没有水。


如果没有第五层的环境,那东西可能已经开始发出异味,我想起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能够保存好几天到散发异味的尸体,这里尸体除了百年以上的祈祷骸骨,剩下的保质期最多只有15分钟,对深层动物来说,新鲜尸体不会反抗,容易获得,是再好不过的养分,他们闻到死亡的气息就会赶过来,所以也不会有探险队敢把任何同伴的部件带在身上,害怕沾上这种气味。


也许因为那东西太小了,也许那东西还沾着莱莎“生命”的味道,所以并没有吸引来怪物,连对尸体最敏感的死骸针虫都没有几只,到是要感谢那几只死骸针虫身后没有跟着更大的猎尸者。


但莱莎却因此觉得那东西可能还活着。


莱莎抱着那东西,背对我躺在地上,她的头发结成块,像被打翻的车尾鳝鱼的金色胆汁。




“已经早上了吗,奥森。”


“你睡糊涂了吗,这里是没有昼夜之分的。”




我原本就很高,我皱着眉头弄碎那些会弄乱我头发的陈旧吊钟花,那不是普通的倒吊钟乳岩,而是二层的一种无光感植物,在二层以外的地方也会看到这些倒掉的东西,我突然想起上次审核那些关于深渊探究的论文,有一篇认为这些安全地带都会有上层的东西,在六层会有巨人之杯的池水浅滩,所以深渊还是根据诅咒浓度产生异变,也许整个深渊就是地表的突然下陷,底层的安全地带有也会有古老种族,甚至近代结构的人类。


我认为很有意思,只是对于没有任何实战的理论探究,下任何结论都未免太轻易了。


吊钟花和我们抢夺着洞窟氧气。我将那些说谎者们杀死。不太好看的花瓣掉到莱莎的头发上,它们似乎会尖叫,在被杀死的瞬间尖叫枯萎。


我想起在上层的不屈花园。


那是对我而言,“普通探险者”们能达到的最普遍的地方。


正如这个有些可笑的名字一样,那里继承着探险者对未知的期望。那是人类。人类。


除了“人类”就没有别的形容词。只有人类才会对未知有期望,恐惧也是期望的变形种类。


能这样去想探险家,也从更深的、应该会变形的地方回来过,我是不是早就在某种意义上有了异变,已经不是人类了——偶尔我也会思索这个问题。


但至少现在我确定,比起莱莎怀里那东西——如果莱莎认为那东西还是人类的话——那我也还算是人类。




现在听上去感觉距离变得更大,两人之间隔有一个深渊断层那么远。




“奥森。”


“什么。”


“奥森除了阿比斯,你也去过陆上别的地方旅行吧?”


“是啊。”


“我听说远方有些地方对宗教很狂热,他们深信像神许愿的话会梦想成真,喂,奥森,真的存在这种事情吗?”




我也不喜欢这个问题。


我觉得我没有什么特别不喜欢的东西,现在想想也许就是因为我不喜欢的很多,我的性格才被评判为是个怪人。


什么的,开玩笑的。


比起其他白笛,我还是认为不动卿大人是个性格很好的人。


莱莎也是个疯子。




我蹲下去靠近莱莎,莱莎头发上死亡的吊钟花发出很腥的味道。




莱莎说过我的声音像三层冰雪断层里不会融化的尼克斯尔冰结晶。


尼克斯尔是莱莎私藏的第一个遗物。那是莱莎短短的蓝笛阶段里拿到的位数不多的遗物之一。被我发现后莱莎狡辩说这不是遗物,这是大自然送给我的宝贝,奥森要我也不会给的,你还可以选择裸吊我。


我说连女仆装都不愿意为我穿的人,我是不会有裸吊兴趣的。




那时候的尼克斯尔被放到哪里了。




后来莱莎在我的瞭望塔附近挖出一个洞专门放她私藏的遗物,我怀疑她是不是仓鼠或者兔子,毕竟她笑起来也很像那种小动物,牙齿很漂亮,而且杂食,什么都吃。那个洞被她渐渐装备完整,莱莎拆了我瞭望塔的一个吊环木梯去搭那个洞的墙壁房梁。现在的瞭望塔有个特别新的木梯是莱莎后来一个人帮我做的。


我看到她穿着探险背心,金色长发被汗水粘着盘成一块巨大的饼,坐在横杠上敲钉子。我说莱莎你为什么不直接拿这些材料去做你的地洞,做地洞比做梯子好多了吧。


莱莎听见我的声音,对我拼命挥手,她后面那块油油的饼散下来,瞭望塔的地方是没有阳光的,我一瞬间以为她连深渊阳光这种遗物都私藏了,她把搭在脸前的头发向后拨,对我打了个响指,我很不喜欢她这些动作,我认为跟在我身边的孩子就算是男孩子也需要更女性化的可爱。莱莎说我拆那个梯子就是为了告诉奥森我要做房子,我就知道奥森你早就发现我有个藏私货的洞,奥森你啊果然很宠着我,对吧,对吧?


我也不喜欢莱莎总是直接喊我名字。


虽然莱莎说名字不就是让人喊的。


莱莎从悬木跳下来,跳到我面前,对我握紧双手,她到底在期待什么答案。


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在我表现的非常不想理她的时候,将我的态度扭曲成我默认了,然后像以前一样扑到我身上。


这一点她真是永远没让我预期落空过。




那时的尼克斯尔可能就被放在那个地洞的某个角落。


莱莎很少去看那个地洞,但是每次都要摔点东西进去,我不明白她的品味,我不懂那些发光的石头,或者用途可以大部分被陆地上的东西轻易替代的机械用品有什么好,我只负责她想把特A级遗物放进去时阻止并且惩罚她。


在她成为白笛后那个洞她就不怎么去了。


我想她有了别的地洞,或者别的藏匿点。我问过一次你作为白笛不需要观察点吗,我在二层和三层发现过不错的地方。


她说那我想要奥森之城。




我从多方面跟她分析过这里。


没有木质材料,沙子也不适合,更不可能有补给车。


莱莎笑着说你还真的认可五层那里的奥森城了,不是不是,我说的不是那个。


当时是在哪里呢,三层还是四层,莱莎跑向前几步张开双手,“我想要把我自己地方称作奥森之城。”


说这种话为什么要做这种动作。无法理解。


但是我当时想,包括我现在也这么认为。


如果我还能算作人类,还对未知有好奇心的话,可能至少有一半都在莱莎那里。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种说法算过分吗,应该不算吧。




我无法理解莱莎。






莱莎闭上眼睛。她靠近怀中婴儿的身体,婴儿枕在她的手臂上。如果那东西能活下来,再长大一点,也许就真的会觉得这个姿势睡觉很舒服。


莱莎把另一只手臂轻轻压在婴儿身上,环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她手指交错将双手合起。




我不喜欢那样的莱莎。






那东西紧闭双眼。


那东西如果活着,会和莱莎有一样颜色的玻璃珠眼睛吧。


毕竟那孩子的父亲是个毫无特点的人,毫无特点,记不清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我再努力也回忆不起来那个人的脸。莱莎那句“我决定和我队里的这个人结婚了”,也许像那个人的黑笛吹出的声音一样让鼓膜刺痒。




我伸手打断莱莎的祈祷。那孩子没带探险家手套的手指很冷,我第一次感受到那孩子有这样的体温,我竟然有些怀念那比我高出一度的身体贴上来时让人不快的感觉,要是现在在阳光里,我可能也会惊叹我从未见过她有这样的表情。




“在我们探险家的世界里这个姿势并不好哦,做这个动作的人九成九都死了。”




也没有什么可以信仰的神。




“真像奥森说的话。”




她蜷缩在地上又笑了。


莱莎的头发像车尾鳝鱼的金色胆汁。


我发现也许还是有喜欢莱莎的时候,比如说站在她身边大声说话的莱莎。


那时莱莎的金色头发就不会像怪物胆汁,会像三层不屈花园里的光线,也是最接近于地表阳光的金色。




“你什么时候觉得躺够了,就跟我说一声,我会带你回去。”




我厌倦了奥森之城。


我弯腰准备走出山洞,尽管第五层的风景也使我厌倦,它们像凝胶,是不会运动的海。




“我躺够了,奥森。帮我把这孩子也带回去吧,放在除咒之笼里应该能保持原型。”


莱莎说话的声音就像死在她头发上的花瓣。




老实说我觉得很麻烦。


这意味着我不能带那个钟了。


已经损伤成这样,居然没有把遗物带回去,真的不在手上就算了,但是选择权在我这里,这就很麻烦。




我不承认我会成为那玩意的什么关系人。


我确定莱莎是这么希望我会提出希望成为那玩意的什么关系人。


我第一次抱起莱莎怀里的那东西。只是一个不清楚的人形,死了,还很僵硬,全部缩在一起,莱莎尽力擦干净那玩意的脸,但还是让人觉得那东西脏脏的,像花瓣落干净的花托,里面暴露着脏兮兮令人恶心的花心。那动作还有不该存在的温度,明明已经死了很久了,不该有这种热量。我想起莱莎的手指尖,我想是这家伙盗走了莱莎的温度,连同温度一起,还偷走了莱莎很多东西。


莱莎转过脸看着我,她并没有指责我拿东西式的抱着她的孩子。如果是平时的她一定会闹。




我还是觉得很麻烦。如果要我选择,我想要那个钟。


除咒之笼虽然也稀有,但是探险队和上层都更想要完全没有研究过的东西。


我先把那东西放进除咒之笼算一下重量和累赘度,仿照子宫样子的托盘打开,像肉脂内壁,在缓慢蠕动,它感受到我的命令向两边分裂。我怀疑很多遗物都是“生物”,但是再次强调,我厌恶那些脱离实际的猜想,只在上层见过那些毫无价值遍地都是弹簧球,就在猜想它们是不是“活着”的,人类这种生物,在面对不了解的东西时总会擅自下定义,再奋力去证明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这种求知欲,探索欲,他们说是人类的自豪,可我想,这些欲望是人类的傲慢才对吧。


希望证实自己是正确的那种傲慢。


我想着这些东西,不自觉用手指刮刮脸,已经很久了,我都忘记手套下我的皮肤是什么样子了,好像在十年前还是十五年前,因为绞杀陷阱断过一次立刻又被拖进剑雨豪猪的消化液,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想我可能也是傲慢的人。


我对这些诡异存在的东西有异样的感情,我很厌恶那些我不熟悉的匪夷所思的构造,接着突破这种不快感后,我会兴奋,非常兴奋,我为了延缓生命体征而特意放慢的心跳呼吸都会不受控制,我能感到我的血管在扩张。


因此我认为人类也很有意思。


当然我手上的这个不算。


出于对莱莎的感情,我将那东西好好的放进除咒之笼的软垫。




除咒之笼闭合。




我觉得我手上有令人不快的味道。


像生肉,类似于死亡,但又很新鲜,充满疑惑,还有悲伤。




我握住方形白色盒子的边角,具有一定可塑性的诡异材质被我拉出一个用来拖拽的把手。


当然一般人是没有办法让除咒之笼变形的。在最初寻找到这个遗物时,根据材料分析得出这玩意类似于那种透明质地的布,但是更不容易破坏,排列方法和结构都有微妙的不同。当时认为除咒之笼就是可以变形的,除了让他自动打开之外,外形可以变成更适合探险的形状,也就是能改变形状和最大内容量,但是计算过,撑到最大也没有办法容纳一个成年人,当然,也没有成年人愿意进入遗物内部当做研究资料。


这是不人道的。


就算被宣判死刑的,毫无人生自由可言的死囚也有拒绝参与“深渊”研究的权利。


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不人道的。


在多次探险之后——特别是上层——不管是哪个深渊冒险家组织的人都达成共识,我们所有的行为都有影响,深渊一定存在某种条约,尽管只是一种默认条约,我们都认为不该将对深渊没有意志的普通人扯入深渊探险的任何事情,探险家之笛是一种精神契约与精神象征。


对于购买深渊遗物的人和崇拜或者诅咒深渊探险家的人,一生不会靠近深渊却与深渊有不解之缘,这类人反而被很轻易的归结到因为普通人一生的罪孽就挺重,这种诅咒被归类于人类的贪婪与嫉妒里,不属于深渊的诅咒。怎么想都只是探险家商人为了推销产品想的适当理由,相当随意。


我同样也不赞同用人类作为试验品。


尽管我的同僚每年都在暗搓搓提出类似于这类的提案,从各种角度打擦边球,希望能进行人类研究,再去年被否决的时候他请我我喝酒,我还没有不解风情到拒绝黎明卿的请求,因为我知道除了我这个同僚还有他研究室的那批怪人,他就没有什么朋友了,真可怜,我发自内心这么关心他。


那家伙绝对不会在人前脱下装备,和我不同,我们都猜测这位活了很久的白笛大人早在很多年前躯体就毁了,他们猜测每一个从深层回来的白笛身体都有不同等级的毁坏,我从来不否认这点,像莱莎那种身体基本看不出异常的——她还可以穿暴露的晚礼服,虽然她并没有选择那些衣服——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算是全部毁了吧,开玩笑的。


我的同僚他认为能够解开诅咒之谜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大概是看着我,一杯杯喝着店里最贵的酒,我把各个国家的酒都叫了一份上来。


我笑着说虽然这么讲,但你其实早就在背后研究了吧。


虽然我看不见那家伙有什么表情,但我觉得那疯狂的盔甲是在笑的,他说“我认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在争取的只是让更多的人知道为了人类发展而研究是多么有意义。”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觉得他说到高兴的时候给我倒的混合酒,还没有深渊边城里那年纪已经超出探险家很多的老板自己酿的粮食酒好喝。


“如果你成功了,那么四层以上都会被开发成旅游景点了吧,我们就事业了,但也许还能做导游。”


“哈哈哈哈,不动卿你还真喜欢开玩笑,我们做导游的话两年也就失业了,能做下去的只有你家那个战斗狂吧,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可真有优秀条件,转行也会轻松的多。”


我没有想过黎明卿会顺着我的话继续开玩笑。不过想想也是,如果我们没有随时嘲笑自己或者身边人的能力,就会因为觉得这世界太诡异了而疯掉。


比如有了笛子就获得了可以探索深渊的资格,变异了崩溃了也是因为我们探索深渊,是种等价交换的诅咒。


黎明卿每年都不会提出新的研究成果,光靠上交的遗物卖买是不可能支撑研究的,所以我猜其实黎明卿所属的那些组织,是认同他的研究的。


外界流传最广泛关于黎明卿的传说,说他早就坏掉了,内部外部都是,最早坏掉的是脑子,他是个怪物,让人无法理解。


我觉得恰恰相反。


只有人类才会这么傲慢。


人类说到底都是傲慢的。




再想下去我觉得我甚至能整合出人类的七宗原罪。


精致厌世的情绪,搞笑到我听见我喉咙里发出嘲笑声。




我跟莱莎说我们必须出发了。


莱莎爬上我的背,就像她还戴着铃铛的那会一样,身手迟钝到让我觉得倒退回20年前。




莱莎圈紧我的脖子,她压低声音对我说,似乎听见了哭声。










四层目 大断层






走过这段路应该就会好很多了。




大断层是冒险家最明显的分界线,实力是一件事,心境又是另一件事。


在深渊的其他阶层,包括亡骸之海,一路辨认诅咒薄弱的地方缓慢向上走,对于熟练的探险家来说并不算太难。而大断层这里不一样,大断层上去的路是人为开采的隧道,再到上一个平面之前都不能停止,停下来思考就会疯掉。因为你会思考这里是不是因为巢穴动物又挖出了新的路,你走错了地方,走到诅咒深层。


我最心疼的事情就是在这里丢失过我的大把头发,可能还有不少头皮。


第一次从大断层回到陆地后我就习惯使用现在的特质手套,我在当时异常厌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我也拒绝用帽子或者别的什么,我宁愿对自己的感情是厌恶也绝对不想将这种感情归结为惧怕。所以我也会警告我的探险队,如果下道三层以下的地方,在攀岩用手套内侧还要套上专用的指套,头发或者头皮都无所谓,如果抓的是喉咙或者眼珠那就损失惨重,现在戴好手指保护套总比被队友帮你拔掉指甲的好。


我认为我以当时极具个性的发型对我的探险队员说教,他们会轻松一点,但是他们要么就更紧张,要么从头到尾就更不在意,后者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可能回不来的准备。


就这样我还是每个人至少给了两套指套。




除咒之笼里偶尔会传来婴儿的哭声。




在之前莱莎说听见哭声后,我们的幻听症越来越严重。


姑且问需不需要打开笼子确认那东西的死活。


莱莎靠在方形的除咒之笼上,手臂内侧皮肤在白色表面蹭着。她闭上颜色多样的眼睛,她说,“我又听见了,但还是不要打开的好,如果我们能回去再打开,现在打开,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不想去思考,”她用力敲敲超稀有遗物的表面,笑起来牙齿很亮,“在这种情况下思考消耗的体力太可怕了,我什么都不想做啊,奥森,我的指套也麻烦你帮我戴吧。”


她咬下像她脸皮一样厚的探险家手套,从口袋里找到统一配发的手指套递给我。


我可真是讨厌这小丫头一有机会就耍赖的态度。


我想我应该没对她到那么纵容的程度。




我坐到莱莎对面,拆开手指保护套,莱莎离开那块除咒之笼,躺到我的身上,以坐高级扶手椅的姿势,全身和金发一起摊着,像是一坨果冻史莱姆,她低着头,说这个姿势真好,还是这个姿势最让人安心。


这和姿势没有关系吧,臭小鬼。


我决定不理她,这个时候回答的话会没完没了的。


我想我的习惯性猫背和比一般人要巨大很多的身材对莱莎来讲相当便利。


在她正式成为我弟子之后就从领养机构搬走了,什么都没带,从三级高的台阶跳下来直接抱住我的腿。那天也吃了很多东西,吃饱了就像这样爬在我的腿上睡觉。我思考领养机构的福利到底差成什么样才能一点回忆都带不出呢。当然我并没有兴趣,所以在几年后我提议让各地领养机构的孩子们正规参加训练,被训练成为阿比斯阶段的见习探险家,可以贴补领养机构的。


黎明只有那次会议结束没请我喝酒发牢骚,放弃了我这个唯一的同僚,我居然微妙的可以理解他会因为大会通过我这个对人类发展毫无推进作用可言的提议。小心眼的家伙。




莱莎抬起手,张开手指。大断层诡异虚假的阳光就像陆地上一样,让莱莎的皮肤边缘都有近乎于血色的光膜边缘。


这种野蛮人一般的,既不可爱也没有娇羞少女感的方式并不像撒娇,只是一般等级的耍赖吧。


我抓着她的掌心,她调整姿势,她的头发顶到我的下巴。我记得她上一次这个姿势躺在我身上,莱莎还没有这么高的。


莱莎的头发旧带有腐烂花瓣的味道,想被人狠狠按到泥地里一样。


我捏住她的手。我不能找到准确的词去形容莱莎的手。我们都很讨厌把这部分的皮肤露在外面。


只有手是没有办法完整的。在探险的过程中使用最多的就是手,有的时候会为了考虑保留手的最大机能而考虑放弃一部分东西,瞬间决断力也是非常必要的,他们说右手在三层被毒液感染的人,如果当机立断切下手的部分,还有百分之八十的回去可能,多犹豫10秒钟就要多切断半厘米,生存几率成比重降低。


所以有时候舍去一些东西是必要的。就算莱莎的小腿、脸、头发、手臂、后背,都是可以代言全白笛的程度,可能其他大部分皮肤也很完整,但也手是无法保持完整的。


比如第二指节的指腹,和小指指甲,还有贯穿手掌的伤口,留下结缔组织拼命往上爬,吐出修复因子粘好的巨大伤口。它以前可能就像这个断层一样,是个巨大的空洞。




“其实我觉得莱莎可以考虑跟我定做同样的手套。”


“哈哈——那种东西会戴上瘾吧。”


“但很好用。”


“啊,我会考虑的,如果下次我接到任务去六层或者七层,我会找奥森帮我定一双。”


“我不喜欢这语气,要让我帮忙,还搞得像是我保护过度。”




仿生物胶的指套吸附在莱莎的手指,计算莱莎指甲的长度和形状,汇聚到最上面,形成地鼠一样的保护蹭。




“小指也要戴吗,已经没有指甲了。”


“会折断的。”


“啊——是这样吗——”




莱莎似乎比之前好了一点。


我想她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想吃东西了。五层并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现在这个条件去狩猎也很困难,希望这条路我可以捡到小只的波波西比,没有盐也没有调料,希望这个美食家会闭嘴。


我帮她戴完手指的保护套。她依旧摊在我身上,我只好保持这个姿势去捡起她随手扔掉的手套。


但现在很麻烦,她弯起膝盖,双手捂着脸,缩成一团,呼吸很平静,我也能听见她的平静心跳节拍,肩膀并没有颤抖,只是这个姿势我没有办法为她戴手套。


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就像回到了很小的时候,那个我还会为了她不穿我准备的衣服而想找机会发脾气的年纪。


我讨厌这样的莱莎。我扶住她的手臂。




莱莎皱着眉头笑,她说又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我觉得我们都疯了。




我和莱莎说该走了,在隧道里行走更容易消耗体力,体力耗尽之前,我想在这里找到东西吃,再找一个平台。




大断层的隧道可能再过几百年会变得更完善吧。


我拖着除咒之笼和莱莎缓慢上行。一路辨认从我们身边惊吓跑过的东西能不能吃。我依靠那些叫声抓住几个,我身后令人讨厌的美食家说我不要吃没又蜂蜜草和紫苏碎的尾巴花,太腥了。




我听说不同探险家都喜欢用不同方式抵抗幻觉诅咒。




我曾经在给贵族学校的同学进行科普,姑且因为礼貌,耐下心情提过几个问题,比如你们认为深渊里最可怕的诅咒是什么。


当时一个小贵族少爷站起来了,似乎是很聪明的,从眼睛我能看出来,他这辈子除了被骗者买傻工艺品,绝对不会和深渊探险有任何关联。他做出我就是在等待你夸奖我的表情,说他认为深渊里最可怕的诅咒是幻觉,因为幻觉是能看见自己执念的东西,在充满希望中死去,这种是最可怕的,我认为不会有比人心更可怕的东西。


我笑了。


我想我的表情应该是嘴咧的很开那种笑。我发自内心觉得想笑。看见他那副我正在等着你夸奖我的表情更想放声大笑。


傲慢。太过傲慢了。




为什么深渊——或者说大自然会选择这样递进的诅咒呢。




那当然是真理所选择的由弱变强。


他们对生骸的理解只是一个形象。概念化的东西。就用“生骸:因为深层深渊的诅咒导致人体变形,失去意识,变成异种,再也无法称之为人”的这种名词解释一般的概念化。


那和幻觉不能相提并论。


你无论见到什么幻觉,只要经过长时间训练,你会知道那些是幻觉,可以有意识告诉自己是假的,剩下的取决于信或者不信。


而变异是真实,那种只会在幻觉或者科幻电影里看到的东西,因人而异,我见过的很大一部分人很痛苦,全身流血颤抖化成浆水再冷却,其实也有的没有痛觉,甚至其他感觉良好,他坐在行军车里,就盯着自己的手臂融化,表皮,筋膜,肌肉,附着血管,大血管,骨头,一层层的,仿佛地震之后下陷的断层溶解,那些浆液围在他的周围,他不能动,不能受惊,不能改变表情,他身边的人也一样,我们都保持安静毫无变化,保证相对静止的环境变动到最小,这样那些部件不会丢失,减少那些浆液反复重组的机会,会让他们保留更多的机能。


我们听见明明是隔音的行军车特别轨带发出诡异的声音。必须要告诉自己那是真实。


还是很多第一次到五层以下,并且还想回到地面的探险家会发生形变。


变得非常彻底的人很少,这么多年我没有见到超过十个,按照规定一旦有人完全变异我们就会将这位同僚探险前签订的协议执行,可以选择带回去,也可以选择就地解决,事实上几乎所有人签订的都是就地解决。探险家大部分都没有亲人,也没有更多非深渊相关的关系者,不像那位一脸骄傲的小少爷。


包括我和莱莎签订的也是一旦变异,委托同队任何人处决。




莱莎在签署这份协议时笑着挥着那张卡拉卡拉响动的纸,她插着腰笑着问我,如果我完全变异之后还挺可爱的,像猫之类的,奥森要把我带回来养吗?


我回答看情况决定。


莱莎就在“委托同队任何人处决”那里签名,在最后备注,如果奥森觉得我可以当宠物,想要留下我那就让她把我带回来。


我说别傻了,你简直在毁我的名声,而且把我的名字写得这么丑。


我拿过她的纸,重新签下我的名字,带上了不动卿前置。


莱莎跳起来像只猴子一样扒住我。我不懂我的举动和她的举动到底有什么意思。




我其实会希望我自己活到最后,也许那是我给自己规定义务。




大多数变异都是身体局部发生变化。


我见过一个变异的部分是眼球。


眼球脱出眼眶,分解的太厉害,少女不得不抬起头,那些浆液像悬空的水银,主体不停抽搐着,似乎在选择变成什么形状。牵在后部的神经血管动眼肌肉也在抽动。


我听说照相机的原理来自于眼睛,在介绍照相机时总有很多眼睛结构的分解图。


我漫无主旨的思考,继续凝结相对静止的环境,我不控制我的任何想法,让混乱的思路继续混乱下去。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少女的眼眶里开出的是花,在虚假的阳光下光合作用。




就像现在一样。


我不会控制我的思想。


我觉得临死前的走马灯就是一种降低思维消耗的东西。回忆过去的事情比思考要轻松的多。


幻觉是一种思维投视。如果感到恐惧,就会出现给你勇气的事情;感到悲伤,就会出现让你开心的事情;如果绝望,就会出现你所爱的事情。接着粉碎那些执念,给薄弱的心理一拳一拳击碎;或者诱骗到平台,从断层外跌下去,摔死和被吃掉任选其一。


所以我选择回忆,我选择回忆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不让我的幻觉具体化,所以就算我感觉到有片段像放电影般出现在我前面,我也认为只是我在回忆而已。




“奥森。”


“……”


“奥——森。”


“什么。”


“来和我说点什么吧,我感觉我要失禁了。”


“莱莎的脑髓液一直在失禁吧。”


“那是什么中岛由纪夫式的嘲讽。身体意味的失禁,但不要担心,不是很严重的那种。”


“我并不想被科普莱莎是哪种失禁。”




我听见她把头架在我的肩膀,发出呼呼呼的笑声。


我接受了这种来聊聊天吧的邀请。




“波路茨尔剑。”


“八十年前发现的剑,三层遗物,剑身宝石触摸上去有心跳的波动感,还有温度,不受外界温度影响,但也似乎不是恒温,被成为大地的脉搏,没有特殊作用,没有经过打磨,不能填充火药,不能改造。”


“琉琪柯尔特针叶兽。”


“断层动物,巢穴居住,背上有植物,是探险家们维生素摄取的主要来源,但是不好吃,似乎更喜欢诅咒浓厚的地方,能找到充足的针叶兽说明迷路了,吃完之后赶快上路吧。”


“深渊诅咒。”


“漂浮在这里一种整体不明的物质,统称为深渊诅咒,在深渊不同深度诅咒的力量也不一样,在普通群众的接受范围里诅咒强度从一层的不适,到深层的变形。我说啊——奥森——奥森啊——”


“甜米酒。”


“乡下酒吧大叔的酒吧里常驻产品,明明一年四季都一样的,还会有什么季节变化价格调整的噱头,明明都是一样的。等等啦,奥森,奥森!”她收紧手臂,这对我明显没有任何作用,“奥森,这些问题就不要问了,我要能思考的,能让我思考的,拜托了。”




莱莎的幻觉是什么呢。


她在我背上捂住耳朵。


我想她的幻觉,也许说是幻听比较好,我想她可能看见了那个人抱着那玩意吧,她总说听见婴儿在哭。




“你原来打算给那家伙起什么名字。”


“……哈哈,真是需要思考的问题啊,突如其来,我好像不擅长这种事情呢,打算挑一本书,选一个顺口好听的名字,再查查寓意,当成祝福,就这样吧。”




莱莎紧绷的神经终于放下来,她继续趴在我背后,双手臂垂下来,像我戴着脏兮兮围巾一样毫无质量的摇晃。




“如果没有蜂蜜草和紫苏碎,想要在这里抓些什么吃,顺带一提,也没有盐。”


“我要闹了。”


“什么都没有哦。”


“好吧好吧,说道大断层——之前讲的针叶兽也可以啦,但是我可不想看到成群的针叶兽啊,一点也不想,能遇到的,除了雪蝙蝠和毛球,就只有大尾巴的那种饲料了吧。”


“莱莎在背书的时候完全不需要思考,但说起话来就像个笨蛋呢。”


“啊,奥森!不管怎么说这都太过分了!因为很麻烦啊!好多先来的探险家都会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奇怪的东西,这里汇聚了各国语言的物种,每年都要汇总一次,太麻烦了,反正其实每层的东西都不太会变化,大家知道我再说什么就好了嘛!真是的,奥森明明平时也不是那种很在意的类型,哈哈哈哈,但是上课到是都会好好上。”




她趴在我的背上,蜷成一团,我很想提醒她不要掉下去,本来脑子就不够好了,再摔一下会很可惜吧。


美食家说起了她的菜谱,她说很快就已经对我做的大份牛排产生背叛心理,希望我可以多研究点别的肉料理。




“莱莎。”


“什么。”


“莱莎为什么要和那种男人结婚呢。”


“什么啊——我的师父到现在还没有记住自己最可爱徒弟的结婚对象的名字吗!”


“嗯,孤儿院里那个白头发小鬼似乎对我不感兴趣,真可惜,我觉得他穿裙子一定不错。”


“不要在那种地方破坏气氛啊,不过接的好,如果放过了这个梗我也不知道怎么继续这个对话了。是呢——似乎是个比起名字更难回答的问题。”




莱莎的呼吸和被那玩意盗走的温度似乎都回来了。


她似乎快变回以前的莱莎了。


身后拖着除咒之笼的声音就像战车的金属带。我用眼睛余光看着莱莎落到我这里的头发。


莱莎的一切都和我不一样。性格也好,颜色也好,观念也好。


我甚至能和黎明卿那怪物喝一个晚上的酒,如果莱莎这种人换了别的身份,我一定不会和她多呆在一起超过五分钟。




“我喜欢温柔的人吧。”她这么说,“奥森也很温柔。”




她这么说。




我们找到平台。并没有迷路所以到达大断层的一半。再往上的诅咒不足以让我们产生精神崩溃的幻觉。


我们准备在崖壁洞口休息。只有婴儿哭声这个幻觉还没有消失,经常会响起,我惊讶于我们居然已经习惯这个幻觉了。




我对我的幻觉说再见。被打断了我阻断幻觉的方式,我最终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对那个完整的,没有受伤的,属于我的莱莎说再见。


她叫我扔掉那个除咒之笼。


她说扔掉就好,把莱莎带上去就好。








奥森。                         扔掉吧。


扔掉吧。


扔掉吧。


奥森。


奥森。


奥——森。                                        我喜欢奥森。


我喜欢奥森。


奥森。


扔掉吧。








“奥——森,我们到平台了,做饭吧,我饿了。”




我将除咒之笼与莱莎放下来,离露天口保持安全范围。


莱莎靠在除咒之笼上,闭着眼睛。她又将手臂放到白色平面,轻轻用手臂内侧皮肤摩擦。




“现在上层究竟是几点呢。”




不知道莱莎是因为肚子饿还是腹痛,她将手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上。




“真想晒太阳啊。”




她的头发像深渊的阳光,永远明亮。
















我对我的幻觉说再见。










三层目 巨人之杯






唔哦哦哦——那些东西是鱼吧,为什么鱼能活在空气里呢,他们是靠腮呼吸吧?


奥森——


我说——奥森——




莱莎第一次去深渊四层。


我们在瞭望塔附近的森林做好很长时间的准备,事先我讲清楚,要在下面生存一个月以上,首先保证活着,其次回到三层的时候可能还会出现幻觉和全身出血的症状。


“如果这种事情都挺不过去,不,不如说如果在这里我就输给幻觉或者大失血,那我还怎么去更深的地方,我将来是要去最底层的,一定要去呀。”莱莎站在断层边缘,弯着腰向下看,她用手挡在眼睛前,玻璃般的眼睛上方透出块颜色更深的阴影,她问我四层还有什么绝景吗。


虽然外界的人经常这么说深渊的景色,但是探险家很少说,毕竟绝听上去并不是什么好词语。


莱莎似乎很喜欢这个词。莱莎在很小的时候就拥有了特别资格,她看到二层的倒悬景色,也称呼他们为绝景。


当时我的瞭望塔已经开始建设了,我的据点在很久以前就选定在二层,认真回想我会发现我相较于生活于地表,更长的时间会呆在二层,当听到莱莎说这里是绝景我笑出来。




每个蓝笛在看到二层的时候都会惊叹。


那是他们初次接触和平时不同的世界,从深渊二层开始,每一层都是独立世界,一层只是到处都是人类不能理解的东西,像是嵌在墙壁上的船,祈祷的骸骨,还有生物,还有像生物那样的遗物。但大体与我们生活的地方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动物和植物的品种不一样,台阶的排列方式不一样,一些细微不同。


在以前我们将深渊文化传达给远方的人,当我们讲到深渊一层的风景,远方的客人经常嘲笑我们没有见识,去过大陆别的地方,其实也会发现人类具有不同的文化,他们说起别处古国的几千年前,在别的地方陆上人的智商还和猴子差不多,连生个火都要大惊小怪时,那边已经开始制造兵器、利用地球磁场、设计现在都无法理解的建筑物了。远方的客人还说,也有的地方以为太高,空气稀薄或者湿度太大或者太过寒冷,让人在那里有不适感,我们将这些情况称之为诅咒实在是太过大惊小怪了。现在是科学的时代。


我想阿比斯确实如此。


有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有大多数人都能够承受的不适,就像异族文化一样。


所以当他们来到二层都会惊叹。


那是认知以外的世界。就像镜子,就像透过海平面。


如果说阿比斯是一个厚厚的海平面,那么倒悬森林就是虚假的折射区,所有的东西在这里都是倒吊的,我对塔罗占星并没有什么兴趣,有些队伍在出行前会进行占卜,我也会例行安排人去听占星师的话,在探险家中间,自然和幸运都是非常重要的因素,他们很多人都相信这些。我也只是偶尔听说过倒吊人代表牺牲,但是我连这张牌有这个含义时是正位还是倒位我都不清楚,管他呢。




从二层开始就是想象以外的空间。


莱莎张开双手,对我已经习惯的景色大喊绝景。


我确实已经太过于习惯二层的景色,以至于我不习惯陆地上所谓正常位置的植物,我不会去和自然太过相关的地方。


莱莎似乎和我并不一样,莱莎对于深渊和地表分的非常开,简直就像工作和生活,不知道该夸奖她是太过专业还是太过粗神经。她对所有地方都充满强烈的求知欲。


强大、知识渊博这都不是作为探险家的核心条件,这些要素只决定你的实力可以向下走多远,探险家核心条件是求知欲。


莱莎对每一层都充满好奇。


她从悬崖上跳下,踩在巨人之杯这里特有的水上,那些水看上去类似于瑞士一代的颜色,像是加了柠檬糖浆的特调酒,她用厚厚的鞋底踩出凝胶般的波动,没有温度的薄薄蒸气浮在她的身上,她来回转身,那些整齐绕在她探险家土色衣服的边角,像一种装饰,我感觉看见她穿着那些我曾经精心为她准备的裙子。只是比较没有品味,头发披散,她微卷的金色瀑布还有部分塞在领口里。


我抓住她的后领把莱莎提过来,将她的头发从衣领里拿出。巨人之杯那些莱茵河色水无论是颜色还是质感都比不过她的头发,如果硬要作比较,上层那些会有不用颜色光芒的饮用水更加靠近那种感觉。


莱莎说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到最深层,我要在下面呆很久,拿一把铲子挖地,挖二十多年,你说我会不会挖到埃及。


我想莱莎可能是认真的,无论是去地底还是挖到埃及。




我们在大断层的平台。


莱莎第一次在大断层就完成了血腥游鱼的击杀,她用力切开鱼的身体,发现切割了很久还只有脂肪层就放弃了,她将血腥游鱼踢下悬崖,新鲜尸体很快被食尸类生物分掉。


她盘腿坐下,调整武器,这把武器她是仿造遗物做出来的,用完一次就要彻底检查,莱莎非常喜欢这种组合武器的战斗方式,我想她今后找到武器也一定不会上交。




“奥——森,那些是鱼吧!”


“嗯?虽然名字里有鱼就是了,怎么了。”


“你看那些是鱼!却在天上飞啊,很搞笑吧!又不是飞鱼!”她拍着膝盖大笑,膝盖红红的,说着我听不出幽默感的话,“奥森,来嘛来嘛,坐到这里!”她用刚刚拍膝盖的手拍她身边的空地。


我也觉得是时候可以休息一下,我充满理性坐在她身边。


“莱莎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啊——那种话不应该说出来吧,留在旁白里就好吧!”


莱莎眯着眼睛指我,我决定给她点教训,向上掰她的手指,差不多二十度角度吧,刚刚好好卡在不骨折的极限。


“为什么会对这些事情有疑问呢,这种问题就像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水为什么是水一样。”




硬要说可能我的话比较像无理取闹,可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不喜欢那种单纯的问题。


我回忆不出我到深渊的初衷,有个晚上我从瞭望塔惊醒,我仔细回想我成为探险家的时候还没有笛子之分。


我想这是个不成文的隐形历史,只有白笛才知道这个最早出现的笛子就是白笛。其他所有的笛子都是为了掩盖白笛存在的理由而诞生的。有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白笛,他们认为就像铃铛与红笛,红笛与蓝笛这样,成为黑笛之后只要再努力就能成为白笛。


白笛并不是一个努力的目标。


努力这种事情只到黑笛为止。




所以在后来,我也不喜欢莱莎带来的那个黑笛。也可能是那个迟钝的,被莱莎称作为温柔的人劣化了我对黑笛的印象。


他们根本不可能懂我们。


他不可能懂莱莎。




我明明懒于思考,我却非常傲慢。




莱莎晃着腿,指着上方飞的鱼。


她说,“那么我换个问法。鱼在水里是凭腮呼吸的吧,现在的鱼是怎么呼吸呢?”


“人也不仅仅只靠鼻孔呼吸啊。”


“那就是进化差异了?”


“进化差异。”


“所以呢,所以呢,奥森,我们以后会有腮吗?”


“莱莎真是个怪孩子。”




莱莎的手指划过我的脖子。


用非常轻的力度,我感觉脖子的侧线被虫子啃咬,留下奇异的痛觉。


我眯起眼睛低头看莱莎,莱莎注意到我的表情后用力摇晃肩膀,那是一种恶作剧式的表情。




“所以奥森以后会有腮吗。”


“为什么我要有那种东西。”


“因为奥森很强啊,已经不是人类的等级了,总有一天也会自己进化吧,在水里呼吸——!什么的!”


“现在的莱莎轮不到说我强得像个怪物啊。”


“没有啦没有啦!我可没说奥——森是个怪物。”




她用拖长音的方式喊我的名字。


句尾总是加上笑,明明我名字的发音并没有这种效果,也没有可笑的昵称。


我发现我们之间的互相称呼都是名字。她和我的名字都算不上特别好听。我的名字与不动卿还很相配,她的名字如果用在普通小女孩身上,那可能只会让人联想到某种翻裙边的白花。


我很想知道我在喊出莱莎名字的时候会不会也唇角上扬。


在她突然放大的玻璃眼睛里我看不见我的表情。




“喂,给我下去。”


“来吧!奥森!”


“啊?”


“现在开始锻炼以后怎么在海里呼吸。”




她坐在我身上,抓住我的领子,怎么看都像是危险的姿势。


我觉得我体温偏低,莱莎确实体温很高的孩子,我想我对她的过保护,都源自于我贪图于那份阳光。


我是一种深渊植物,或者球藻,我不需要阳光,我就像莱莎说的那样也许有一天我也可以在海里直接呼吸。


所以我原谅了莱莎爬到我身上,用我想把她手臂折到七十度以上的姿势拽起我的领子,当然是反向骨折,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探险家金属扣摩擦在硬质衣料上的声音。


她的金色瀑布也有她的温度。


我抱住莱莎的腰,这个接吻的理由我想是我听过最神奇的,比纪录在遗物手册里的所有东西都神奇。


莱莎的嘴唇有花的味道和触感,粘合处是蜂蜜糖浆在搅拌的声音。我对甜食很不擅长,甜食需要做的高热量且方便携带,作为维持身体能量的必需品,我对一般的甜食都不擅长,所以我也经常困惑于怎么处理莱莎。


难得我们靠的这么近,我想看看莱莎的眼睛里是否会有我的样子,我扶着她的金发,睁开眼睛看这个小姑娘又会有什么恶作剧的表情。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她居然在紧张,她第一次去三层或者四层都没有这种紧张。


和平时不一样的莱莎。


我喜欢这样的莱莎吗。


我保持着在深渊里就会放空的思维方式。将她的颤抖吞了进去。像鱼在进食。




“……怎样。”


“嗯——怎样呢。”


“奥——森——”




那个态度是在撒娇吗。


那可真难得。


这个时候要求她如果下次再来的话,记得穿柜子里的女仆装她也会答应吧。




我向后仰,单手撑着地面。


她手臂内侧的皮肤蹭着我的后颈,毒虫贪婪爬行。


我撩出她又塞在探险马甲里的金发。




“莱莎身上全是汗味。”


“……!”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莱莎这个表情。


真有意思。






“不过莱莎就一直这样。呢,我也考虑一下,哪天进化成鱼吧。”












我们在大断层的平台












还有一半的路,到达巨人之杯就有救援点,无论我还是莱莎的危险旅行都将就此提前结束。




我想我们今天就能到达。就此结束。




我摇醒莱莎,说我们该走了。












二层目 倒悬森林




那东西说为了找莱莎准备去深渊的深层。


我眯起眼睛看着那东西,她和莱莎一点都不一样,虽然配色差不多,也是玻璃色的眼睛和金色长发。




这应该是他们第一次来第二层。




那东西的名字叫莉可,姑且我就如此称呼她好了。


我跟她说了很多坏心眼的事情,一半真一半假。


本来就是的,作为一个探险家,如果什么事情都需要别人告诉,那么就会失去很多乐趣了。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根本无从说起,于是我决定带他们去试炼森林,我告诉他们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里存活十天,这是最快的让我知道他们还缺少什么的方法。


当然后半句我没有说。


我让我可爱的小徒弟代替我监视他们的试炼。


我去找莱莎曾经在我这里挖出的地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已经不会再去这里了,可能从莱莎拥有自己的据点之后,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以恶作剧的方式称呼那里为奥森之城。


我蹲下来寻找莱莎的收藏品。这里还是有被精心打扫,并没有太多灰尘,我找到了莱莎的武器,我想莉可可能会需要,虽然没有莱莎的维修,这玩意也用不了几次,她才会丢在这里。




我坐到地面上,木质地板发出陈旧的声音。


我想起带他们去试炼之森的时候,遗物小子突然停在幻光庭院前。


这里其实很像莱莎最喜欢的庭院,但可惜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倒吊的,不能生长出那样的花,连碑也是不一样的,这个石碑是莱莎一时兴趣搬过来的,现在已经被苔藓和菌类植物爬满,我都忘记了这个石碑究竟来自于地表还是深渊,我也记不清楚莱莎有没有说过这上面写了什么东西。


上面的字母是莱莎自己刻的,她说原本想刻一个故事,结果刻到第三行就觉得太长了,反正这个故事本来就是不完美的,不如就让这个故事直接不完整吧,石碑反正也会消损的。




我想起我向莉可说的那些坏心眼的事情。




我将切好的肉扔进除咒之笼。从里面爬出一只怪物,挣扎着,以如果能够称之为活着的方式颤动。




“其实你在出生之后就已经死了,是莱莎拼命拜托我我才把你们一起带上去,你在这个笼子里呆了很久,对呢,你就想那块肉一样,就是这种状态。但总有一天你也会死吧,不过到底时限是哪一天呢——谁都不知道。”


我想肯定不会有人和她说过这些事情,包括莱莎的那个银发小徒弟。


他们总觉得真相是残酷的。


可正因为真相没有性质,才叫真相。




我对莉可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希望她对我感恩,或者对自己的生命有所理解。


我并不想说太多他人的事。


包括我喜欢的,我不喜欢的莱莎。




我扶着除咒之笼的白色表面,我想起莱莎闭着眼睛用手臂内侧皮肤蹭着表层的样子。




在打开除咒之笼的时候那个婴儿复活了。


或者我们不应该用复活这么神圣的词,也许用诅咒比较适合。


莱莎抱起她的孩子,蹭着小孩子柔软的身体。


我想她又在盗走莱莎的体温。




她停止哭泣。用一种平静的不像婴儿的表情看着别的地方。


张开可能只有我一个指节那么小的手掌,向玻璃窗外深渊的方向抓着空气。


莱莎将婴儿放在地面,她陷入厚厚的地毯,但还是尽力向前爬行。






向着阿比斯。






十天之后莉可他们向瞭望塔告别,我当然没有去参加欢送会。


如果还能再见,我就再坏心眼的给他们说点故事吧。


我看着小姑娘竖起的金色双马尾,在她转身的时候划出虚假的金色光圈。






向着阿比斯。






“我想见莱莎。”




我想我也是。


我离开瞭望塔。


因为带着白笛和遗物出逃算是件比较大的事情,我可能要被召回城里开会了。


真麻烦。






我坐在升降梯里。等待时间过去,我将会回归常识世界,回归地面。
















一层目  ;阿比斯之渊




+FIN+









缄默

深沉细腻的感情,要落泪了

Gre.Midori:

来自深渊 - 奥森 x 莱莎/ (莱莎 x 奥森?)


 *关于小莱莎和奥森奶奶的yy存档


  私设有,OOC有。


  有涉及未成年人饮酒的剧情,不适慎入。






莱莎今天死了,也许是昨天,或是更早的时候,奥森不知道。但是当她在巨人之杯看到那块简陋的墓地的时候,她明白了,莱莎的确是死了。


透明而厚重的水帘从巨大的杯盘边垂下来,落到土壤里,渗透进去,伴着一种整齐又嘈杂的响声,那是深渊特有的声音。永久香的花丛将这块土地占领了,没有留下一丝缝隙,同时像聚拢一般地,从这块小小的盆地中托起那块简陋的像是墓碑的标志,一道锋利的弧,显示出十分虔诚的样子。


视觉接收了这样的信号之后,脑海里自然而然就形成了某种认知,这是深渊在陈述一个苍白的事实。深渊的探险家们都不相信神,这类东西都是依靠精神存活的,于是这里没有神,深渊代替了全知全能,它把认知直接从人们的皮肤中传导进人们的身体里。


深渊的阴冷被奥森宽大的外袍给阻绝了,感受不到,她待在深渊腹中已久,久到也已经记不清皮肤上有阳光热度的感觉了。说没有任何感觉是假的,但是具体要把脑袋里的浆糊尝味再归类,对于年岁成谜的老年人来说难度未免有些太高了。


不过,没人见过年轻的奥森,或许见过的人都早已离世了。奥森回忆起来,也只是方便地分类为:年轻一些的奥森,更年轻一些的奥森……要说到年轻一些的奥森,准确来说是几十多年前的奥森,那时她并不想理会任何人。那个奥森总是独来独往,尤其是那些只会叽喳乱叫的小鬼,会让她觉得非常厌烦。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减少与人的交流,于是对待那些小鬼她也毫不手软——踢飞。踢飞虽然不是门技术活,但是要知道小孩子嘛,是世界上最麻烦的生物,比公主乳//房还要柔软,比不会断的线更纤细,要费尽心思,要细心呵护,要……这些假设在她这里是不成立的,虽然总不至于死人。


奇怪的小鬼不是新来的,奥森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普通得和她的同类比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全世界的孩子都长着一样的脸。


最开始的时候,奥森其实记不清了,除了可怜的孤儿院管理员,没人会去一一辨认这个小鬼和那个小鬼的五官有什么差别。第二次,想起来的时候像年代久远的播放设备勉强可以断断续续出现,模糊的人群中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看到她兴奋地跑过来,指了指她胸口的地方,激动起来。


那个很厉害吧!


后来倒是不得不印象深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开始对发型感兴趣起来。


奥森一瞬间楞了一下,开始回想这是不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似乎是在哪个时间节点遇上了选择分支的关键选项,导致故事的主线岔开了些许偏差,奥森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关键信息选项究竟在哪里,实施未遂的第三次的踢飞,或者是第一二次……总之莱莎,她的新朋友,至少在莱莎当时的思维里肯定是这么认定的,奥森总是能够在不经意的交流里遇见她。


你可真闲啊?


不动如山的奥森活了这么久第一次主动和小孩子搭话。那时候个头还不到奥森的腰的那个小孩总是很匆忙的样子,风尘仆仆,会抱着一堆廉价的遗物穿过整个奥斯,没人知道她每天去了哪里,究竟在干嘛,但是人人都见过她。从孤儿院的阴暗管理员到巷尾典当的开朗店员。小小的身子整个都埋在遗物里面,空不出手来,一听见她的话,眼神亮了起来,看起来非常开心的样子,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迅速凑近她,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


奥森用一个音节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微微皱眉。


“莱——莎——我是莱莎哦,奥森!”


小蚂蚁满头汗水,放下她的破铜烂铁,用小爪子用力点了点自己的胸膛。


好吧,果然,她最讨厌得意忘形的小鬼了。踢飞的把戏也该腻了。


仔细想想并不是什么欲情故纵的高级把戏,别以为小孩成天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打发,不同于成人世界,他们也有自己操纵的运作规则,甚至有时会更加苛刻。就像没人搞得懂这个小孩每天到底在忙些什么,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而她自己却不这么认为。但是他们也绝对没有那么天真可爱,因为没有杂乱的感情交际网,才能保持一种纯粹,可以用太阳生生把活物烤焦,发出噼里啪啦炸裂的声音,或者撕去昆虫的翅膀,看它们艰难匍匐的样子。孩子并没有错,只是没有错误的概念罢了。


奥森重新戴上她的盔甲,弓腰驼背,脖子向前伸,巨大的斗笠逆光投下浓郁的阴影,没说一个字,她走了。


身后还有笑声,莱莎似乎不甚在意的样子,还在开心着。她的宝贝一旦放下再拿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于是她干脆坐在花圃旁边,用沾满了灰尘的袖子擦了擦汗。长长吁了一口气,大声叫到。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是吧,奥森!


身边早就空无一人。


就在奥森快要把那个得意的小孩给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结结实实被绊了一下,不远处有个面熟的小孩张着嘴巴朝她笑,露出两个对称的尖尖的牙儿。正好从她再次回到奥斯算起,大概也有个把月了。


她问她能不能做她的师父。问的时候不是用奥森女士或加上其他各种各样的尊称,而是叫奥森。


真任意妄为呢?知道吗,你这样的小鬼就算被打哭了也不会有人抱怨的。


从两米多的高处俯视下去,小孩却平视前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奥森活了那么久,久到除了探险,记不太清自己感兴趣的事物究竟是什么了,如今探险也成为了几年如一日的例行程序,她只知道自己不感兴趣的是什么。


有点意思。这么想着,奥森不自觉摸了摸手臂上的千人楔,磕磕绊绊的触感,是不属于人类的冰冷。触觉能够传达很多信息,温热的东西,柔软的东西,涌动的东西,那些是生机勃勃的东西。一个坚硬而冰冷的石块,没有人认为它是活着的,或者觉得是生骸。她把头盔拿下来,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笑到。


是呢,如果你跟得上的话。


 


莱莎喜欢把看到的东西全部都画下来,不知是在哪里习得的技艺。孤儿院并没有专门为这些孩子设立美术课程——这是莱莎自己说的。她,尤其是高兴的时候,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从奥斯最难吃的店铺排行榜开始,接着就让奥森换个发型。奥森开始选择无视,动不动就让她去给她打扫卫生,后来也就习惯了,偶尔还会反过来故意提起前几天的不相干事情又批评她几句。


奥森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监护人,莱莎说要去外面逛一圈,她顶多就是摆摆手,催她快走好让自己留个清净。从阿比斯回来的时候,莱莎必然会带几支永久香,偶尔带着几只炭炭鼠,这种哪里都有的东西。有一次还把花直接插进了奥森那怪异的发型中,换来了一夜裸吊。虽然之后她也没怎么老实,总找机会把花插到伟大的白笛不动卿的口袋里,披风的夹缝里,胸针交界的地方。久而久之奥森也就罚腻了,惩罚的意义就在于惩罚对象给出的反应,只有这时候她才觉得小孩好像还是有这么几分可爱,羞耻心,眼泪,不屈……其他种种,扭曲作乐。莱莎却像个没事人,第二天精神奕奕的,照样干她的“好事”。


没意思。


当莱莎对酒精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的时候,奥森也没阻止她把口袋里的钢镚掏出来,反而往上加了一柱,向老板比了个成倍的手势。酒精是个好东西,只是不适合小孩,尤其是小姑娘。但是她不想管闲事……姑且不能算作闲事,她差点忘了她可是不动卿的弟子。于是她拿出一个小型量杯放在小姑娘面前,淡淡瞟了一眼,冷淡道。


你要是醉了,就自己爬回去。


不动卿虽然很强,但是没有力气照顾小孩——是不想。


听了这话,小姑娘还是笑嘻嘻的,吐了吐舌头,然后轻轻舔了一下澄黄色液体上的气泡,与此同时五官拧作一团,如此往复。


然后醉了,咕哝着说胡话。要和自己最最敬爱的师父猜拳。


奥森默默喝酒。


小姑娘大笑,说:你出布?我赢了!刚才忘记和你打赌了!说完抹布一样黏上来,用脸颊蹭她粗粝的披风,变得红扑扑的。


奥森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像拎小鸡似的把徒弟拎回了家。


手里人还在嚷嚷。你可真是个小气鬼!


日积月累,喝酒的容器从小量杯到牛奶杯,最后到酒馆最大号的啤酒杯。奥森想起来还在恍惚,从流动的诅咒波纹中闻出了那家酒馆特有的自酿酒精味,木头微微潮湿的臭味,还有人声鼎沸带来的汗水味。对面的人满面得意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认输了。才知道酒量原来还可以成长到这么可怕的地步。


究竟是怎样的小孩才会长成这样的大人?现实既残酷又极具戏剧性。


奥森不是一个善于检讨的人,再说她也没想过自己会有带孩子的一天。不过只有一次,这样想着,她下意识平扫过自己的书架,前几天刚被莱莎整理过,里面并没有适合孩子读的故事书,那种带着可爱插画的。这当然不是自我检讨了,她不过是第一次认知到了这个事实:这间屋子里没有适合普通小孩的读物。这就完了,就像婴儿第一次学会发出“蛋糕”这个词语的音节的时候,并不会因为音节联想到蛋糕这个物体,因为不认识,也不会分泌唾液。仅仅是在认知的层面接受了概念的表明意义,没有乱七八糟的引申。


莱莎注意到了奥森的视线,摇头说她不需要那些东西,占地方又没意思。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怀好意地凑近她,油腻地笑。


啊,奥森难道想买故事书给我?真体贴啊!说的也是,再怎么说,我也是小女孩呀……


奥森把大手覆在小孩脑袋上,强制她转了半个圈,用力朝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把她赶出了房间。


奥斯的城镇里,小姑娘们都会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字面意义的花花绿绿并不是指实际的颜色。若是让奥森总结,她只能记起:一、大裙摆。二、蕾丝。实际上怎么都行,把世界上一切能和女孩子关联起来的概念加入进衣服里面。奥森发现,莱莎似乎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不过想象一下她穿那些花花绿绿的裙子的时候……好像也还可以看。所谓人靠衣装,小孩也要有小孩的样子。


莱莎偶尔会拿到一些零用钱,不多,奥森说是打工费,她可以自由支配。但莱莎也不会去买那些花花绿绿的裙子,只买些很朴素的绘画材料,探险用具,生活必需品,或者叫上奥森和她一起去喝酒。


奥森觉得有点头疼。


 


和每一个平静又安稳的早晨没什么不同,无尽锤像墓碑一样伫立在那里,已经爬满了植物。永久香白森森的颜色,像到达不了深渊里的阳光。看到这样的景象,奥森突然觉得心情恢复了平静,是她活得太长久了,才忘记了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天。她想到在奥斯碰上的那个自大的小姑娘,才发现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现在她可能沉睡在这里面。这有些怪异,却又极其自然。她没有想象过莱莎的死亡,退一步说,也没有想象过她会和某个人相爱,这太虚幻空乏了,只是觉得歼灭卿此时躺在这个土堆下面是合情合理的。


这里会孕育出新的生命,也会有更多的生命死去,有无数的生命向往着这里,朝阿比斯涌来。说到底生命到底是什么,受精卵形成的那一刻还是受精卵著床后?婴儿眼睛接触到第一缕光线的时候还是形成了自我意识的时候?那么莱莎的女儿,又算作是生命吗?莱莎的生命从哪一刻才算结束的呢?奥森只知道生活很漫长,一天则既短暂又漫长,关于生命的定义从来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硬性标准。


人是不能靠臆想和虚幻活下去的,但是从学会主动去回忆的那一刻开始,奥森就懂得了营生。无数,以及在那之上更多的千人楔是种进泥土里的种子,抓住她的血肉,呢喃到:还不够。


不够强大?不够长久?还是说……


不想了,真头疼。好不容易恢复清净了。困了就睡觉,醒了捣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来吃,还可以作为自己的收藏。发掘,研究,一成不变的每一天,奥森觉得自己好像还停留在到达巨人之的那一天,时间丧失了自己的意义,今天,明天,昨天,对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


某一天,奥森在回程的途中看见一个孩子,遭遇了事故,倒在路旁,没有人理会,仿佛不存在一样。瘦瘦小小的身子,手臂像竹竿,到处都是脏兮兮的,有血腥味,恶臭味,泥土的味道。不久前有个自大的小鬼,身上也总是脏兮兮的。


不动卿把腰弯下去,握住他小小的手,还是孩子的手。


“奥森!”“喂,你能做我的师父吗?”好像有人对她说。


“要不要做我的弟子?”


奥森问他。




[Fin]


*开头neta了一下Albert Camus的《局外人》。非常喜欢这本书的开头!